深度 深度專欄 #25 · 2026年8月21日
八月十九日,Marvell 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申報一張權證:Google 最多可買進 5,897 萬股 Marvell 股票,行權價 206.58 美元。除了第一年一小批之外,其餘全部要靠 Google 自己下單才會逐批解鎖。解鎖規則是每買五億美元的客製晶片解鎖一批,共 240 批。這批客製晶片是 Google 用來擴大 TPU 生態的客製矽來源,等於替既有供應多加一家。本報昨天的判斷是:因為行權價「接近市價」(比 8 月 18 日收盤只低 4.4%),所以這跟 AMD 用一美分行權價把一成股權送給 OpenAI 是相反的兩件事。那是賣方倒貼,這是買方把自己付出去的貨款換成供應商的股價漲幅,一張以漲幅當利率的採購返點。
這個判斷的方向是錯的,而錯在用錯了尺。 美國會計準則對這種權證有明確定義:發給客戶的股權,是「付給客戶的對價」,直接沖減賣方自己的營收。不是買方回收,是賣方讓利。Marvell 和 AMD 做的是同一個方向的事,差別只在價錢,而價錢算得出來,大約是 Google 採購金額的六個百分點。
本篇的路線:先說清楚「價內 4.4%」這個數字為什麼靠不住;再換上會計準則真正在用的那把尺,把權證的價錢算出來;然後把這個價錢放進一張已經有四個實例的價目表裡看它站在哪裡(其中一家已經在財報上把這筆錢報出來了);最後回答一個買賣雙方都用得上的問題:這個折扣率在測量什麼。
這篇比昨天日報上的同一條多給了什麼?三件,都是具體的。第一,「價內 4.4%」這個分母被拆開了。 那不是一個穩定的讀數,是四個都說得通的參考日裡最有利的一個:協議簽署當天(7 月 29 日)行權價其實價外 26.4%,權證發行前一天價內 11.8%,申報當天價內 12.9%,而 4.4% 那天是中間一次單日下跌 7.8% 造出來的谷底。第二,我們回頭檢驗自己昨天寫下的核心判斷「這不是賣方讓利」,結果它站不住腳。 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 2025 年 5 月才發布的一號公報,講的正是這種「發給客戶的股權」怎麼記帳:按授予日的公允價值,沖減營收,而且在「客戶會買到那個量」變成很可能發生的時候就要認列。第三,我們寫死了一個推翻條件: Marvell 八月二十七日的財報電話會如果揭露這張權證的公允價值明顯低於 40 億美元,本篇算出來的六個百分點就要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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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這個數字的來歷講清楚,因為本報昨天整段推論都架在它上面。
8 月 18 日,Marvell 發出權證,行權價 206.58 美元。同一天股票收在 216.00 美元。206.58 比 216.00 低了 9.42 美元,低了 4.4%。財經媒體當天的講法是「價內約 4.4%」,本報照抄,並且從這裡推出:行權價既然貼著市價,Google 想拿股票就得幾乎照市價付錢,所以這張權證不是白送。
問題在於,206.58 這個數字跟 216.00 這個數字,是兩件不同時間、不同機制決定的東西,把它們相除得到的比例不穩定。看一眼那三週的收盤價就知道:
| 日期 | 事件 | MRVL 收盤 | 行權價 206.58 相對於它 |
|---|---|---|---|
| 7 月 29 日 | 商業協議簽署 | 163.40 | 價外 26.4% |
| 8 月 17 日 | 權證發行前一交易日 | 234.33 | 價內 11.8% |
| 8 月 18 日 | 權證發行 | 216.00 | 價內 4.4% |
| 8 月 19 日 | 8-K 申報 | 237.27 | 價內 12.9% |
(收盤價取自 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 的歷史行情表,訂閱服務,沒有公開連結可掛。)
四個都是說得通的參考點,而它們給出四個差很遠的答案。更要命的是 8 月 18 日那天本身:它比前一天跌了 7.8%,隔天又漲回 9.9%。在那三週裡,8 月 18 日的收盤是離行權價最近的一天。 本報昨天挑到的,正好是唯一能讓「貼著市價」這個說法成立的那一天。
那 206.58 到底是怎麼定出來的?8-K 沒說,權證全文的部分附件依規定省略了。但可以反推:把那段期間各種長度的移動平均算過一遍,收在 7 月 31 日的 20 個交易日平均收盤價是 206.47 美元,跟行權價只差 11 美分(0.05%);收在 8 月 18 日的 30 日平均是 207.82 美元,差 0.6%。這個形狀跟業界慣例對得上:2017 年 Amazon 拿 Plug Power 權證時,行權價 1.1893 美元就明寫是「截至 4 月 4 日的 30 個交易日成交量加權平均價」。這筆 2017 年的數字本報讀的是二手轉述,沒有取一手申報。
所以合理的推測是:行權價是協議前後一段期間的均價,不是拿哪一天的收盤來對標的。 這個推測本身不影響結論,但它把「4.4%」這個數字的意義抽乾了:那不是談判談出來的貼水,那是一個機械公式的輸出,撞上了一個剛好的收盤價。
而更根本的問題是:就算行權價真的等於市價,也不代表這張權證不值錢。
這裡需要一層解釋,因為它是本篇後面所有判斷的地基。
問題是這樣的。 一張「用 206.58 美元買一股」的權利,在股價 216.00 美元時值多少?如果它明天就到期,那它值 9.42 美元,也就是價差,本報昨天算的就是這個。但這張權證到 2033 年 8 月 18 日才到期,還有七年。七年裡股價可能漲到 400,也可能跌到 100;漲了你就行權賺價差,跌了你就不行權、損失為零。這種「上漲全拿、下跌不賠」的不對稱,本身就有價錢,而且對一張七年期的權證來說,這個價錢遠大於今天的價差。
這一點由記帳規則決定,本報沒有選擇的餘地。 美國會計準則要求,發給客戶的股權要按 ASC 718(股份基礎給付)衡量公允價值,也就是走選擇權定價那一套算法,價差在這裡不是合格的衡量方式。而衡量出來的金額,依 ASC 606 當作「付給客戶的對價」,沖減賣方的營收。
證據。 這件事的規則不但存在,還很新: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在 2025 年 5 月 15 日發布 ASU 2025-04,專門釐清「發給客戶的股份基礎對價」怎麼處理。本報讀的是幾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對這號公報的解讀,沒有取準則原文。三條跟本案直接相關:①按 ASC 718 的授予日公允價值衡量,之後不再重新衡量;②這筆金額沖減交易價格,也就是沖減營收;③如果權證附帶績效條件(本案就是「Google 買滿五億美元」),在該條件變成「很可能達成」的時候,就要按授予日公允價值認列這筆營收沖減。
AMD 對 OpenAI 那張權證的講法完全一致:權證的授予日公允價值,將在營收認列時作為營收的減項。
算出來的結果。 用標準的選擇權定價公式(Black-Scholes),輸入全部來自申報文件與公開行情:股價 216.00、行權價 206.58、期限 7 年、無風險利率 4%、股利率 0.11%。唯一要假設的是波動率。Marvell 這檔股票在 6 月 10 日到 8 月 20 日之間的實現年化波動率是 99%(期間從 6 月 18 日的 310.58 美元跌到 7 月 29 日的 163.40 美元,跌掉 47.4%,再漲回來)。實現年化波動率是什麼?它算的是這段期間每日報酬的年化標準差,不是拿「跌掉 47.4%」這種區間漲跌幅直接換算出來的。七年期的估值不該用這種短期極端值,但它說明 40%–60% 這個區間對這檔股票是保守的。本報沒有取選擇權市場的隱含波動率,這檔股票七年期的真實隱含值仍然未知。
| 波動率假設 | 每股權證價值 | 佔股價 | 每批(240,042 股) | 佔那批的五億美元採購 | 績效部分全額 |
|---|---|---|---|---|---|
| 40% | 106.81 美元 | 49.4% | 2,560 萬美元 | 5.13% | 61.5 億美元 |
| 50% | 122.40 美元 | 56.7% | 2,940 萬美元 | 5.88% | 70.5 億美元 |
| 60% | 136.86 美元 | 63.4% | 3,290 萬美元 | 6.57% | 78.8 億美元 |
一句話:這張權證的價錢,大約是 Google 採購金額的五到六個半百分點。 不是本報昨天寫的「漲到 300 美元才有 4.5%、跌破行權價就是零」。那是把七年期權證當成明天到期的東西在算。
有一個獨立讀數可以對一下:市場分析把權證價值放在 68 億到 77 億美元的示意區間,並推出「大約 6% 或更多的合格營收會透過沖減營收的方式回到 Google 手上」。跟上表的 50%–60% 波動率那兩列吻合。
Google 還是要掏現金的,這點不變。 每解鎖一批,Google 要付 240,042 × 206.58 ≈ 4,959 萬美元才拿得到股票;全部行權要掏約 119 億美元。這筆錢進 Marvell 的口袋。選擇權定價已經把它扣掉了:「公允價值 122 美元」的意思就是「在付了 206.58 美元之後,這個權利還淨值 122 美元」。
邊界。 上表的每一格都是本報自己的算術,不是申報數字。三個假設可能出錯:①波動率;②全部 240 批用同一個七年期限估值(所有批次到期日相同,所以這樣估是對的,但會計上可能改用「預期期限」而縮短);③權證全文的部分附件被省略,本報沒看到反稀釋、加速解鎖、以及行權價可否重設的條款。第三點若含行權價重設,上表整個要重算。
現在用同一把尺量四筆交易。衡量單位統一成:權證的公允價值,除以觸發它解鎖的那筆營收。
AMD 給 OpenAI(2025 年 10 月):1.6 億股,行權價一美分。行權價幾乎是零,所以每一股權證的價值就約等於一整股股票的價值。這是這張表的極端值。
Cerebras 給 OpenAI:這一筆最有用,因為它已經在財報上報出來了,不是估的。本報讀到的是二手轉載的財報數字,沒有拿到財報原稿。Cerebras 2026 年第二季的財報上,依會計原則的總營收是 1.801 億美元。那一季 Cerebras 認列的客戶採購金額裡,有客戶權證攤銷 4,426 萬美元不算它的營收,算還給客戶的折扣。把這筆加回去當沖減前的營收(1.801 + 0.443 = 2.244 億美元)當分母,折扣率 19.7%。而且這是下限,原因是權證隨 OpenAI 的用量攤銷,如果 OpenAI 只佔 Cerebras 營收的一部分,那麼針對 OpenAI 那部分營收的折扣率比 19.7% 更高。資產負債表上還躺著 11.28 億美元尚未攤銷的客戶權證資產。
Marvell 給 Google(2026 年 8 月):本篇算出來的 5.1%–6.6%。
Amazon 給 Plug Power(2017 年 4 月):這一筆的意義不在數字,在年份。這一筆本報沒拿到一手申報,以下數字來自二手轉述,股數另有一個對不上的讀數。5,528 萬股,行權價 1.1893 美元(30 日成交量加權均價),解鎖條件是 Amazon 自己買滿六億美元的貨。跟 Marvell 這張的結構(買方採購觸發解鎖、行權價取簽約前後均價)是同一個模子,早了九年。
把四筆並排,本報昨天那個「第三實例把經濟學反了過來」的說法,有兩個地方站不住:
第一,方向沒有反。 四筆全部是賣方付錢給買方,四筆全部沖減賣方營收。Cerebras 那一筆已經在損益表上看得到了。差別是價錢,不是方向。
第二,「第三實例」數錯了對象。 本報上一則判斷自己設了一個觀察條件:「要看到第三個實例,才能說這是產業模板而不是 AMD 的個別處境。」問題是這個計數把參考範圍設成「AI 晶片」,而這個結構真正的參考範圍是「用股權買錨定客戶」,它在物流、氫能、航空業已經跑了九年,會計準則甚至為它專門發過公報。在正確的參考範圍裡,Marvell 這張的意義只是一個成熟慣例第一次用在客製矽上,談不上什麼第三個實例。
那本報昨天有沒有看對什麼?有兩件。一是這張權證的行權價機制確實跟 AMD 那張不同,而且差得很大。只是那個差異決定的是折扣多大,跟「誰付錢給誰」無關。二是那個 1,200 億美元的天花板確實近乎不可達:240 批全解鎖,需要 Google 一家在約 6.25 年內買滿 1,200 億美元,約合每年 192 億,而 Marvell 整間公司上一個會計年度營收是 81.95 億美元(資料中心逾 60 億)。全額解鎖等於要單一客戶每年給的量達到今天整間公司的 2.3 倍。7% 是這張權證的上限,實際會落在哪要看 Google 買多少。
把四筆的折扣率排開:Cerebras 至少 19.7%,Marvell 5%–6.6%,AMD 那張因為行權價幾乎是零、每股權證的價值約等於一整股股票,折扣率是四筆裡最高的一筆。這一筆難以像另外兩筆那樣乾淨換算成同一個分母,但方向明確。折扣率不是隨機的,它在測量一件事:誰更需要這筆單。
Cerebras 是一家剛上市、營收規模一季兩億美元的公司,拿到 OpenAI 這種等級的客戶等於拿到存在證明,它付得起兩成。AMD 要從 Nvidia 手裡撬開一個 6GW 的錨定客戶,它付了接近整批股票的價值。Marvell 已經是資料中心營收逾 60 億美元的供應商,Google 找上門是要擴大 TPU 生態的客製矽來源:Marvell 只需要付六個百分點。 這個數字本身就是本案最硬的一條訊息:在四筆交易裡,Marvell 是議價地位最好的那個賣方。
反過來看買方,這個折扣率邏輯同樣有一個訊號。Google 用一個機械的均價公式、在一個股價劇烈波動的窗口裡,鎖住了一個相當於採購金額六個百分點的折扣,而且不必先付溢價、不必先做出承諾:採購量本身就是對價。 對任何一個要跟客製矽供應商談下一輪的採購方,這是一張兩家公司都已經簽過名的合約模板,而 Marvell 的六個百分點會變成下一場談判的地板。
八月二十七日該看哪一行。 Marvell 的財報電話會上,有一個以前不存在的數字會第一次出現:權證的公允價值,以及本季認列了多少營收沖減。而依 ASU 2025-04 的規則,認列的前提是「績效條件很可能達成」:也就是說,Marvell 認列多少沖減,等於 Marvell 公開宣告它認為 Google 會買多少。 這是一條被會計準則逼出來的前瞻揭露:一家供應商必須把它對單一客戶的內部預測,換算成一個數字寫進損益表。以前沒有人需要這樣做。
同一場電話會還會決定另一件事:Marvell 會不會另外報一套「排除權證攤銷」的營收口徑。Cerebras 已經這麼做了(它叫「核心營收」),而它在第二季公布後股價跌了 17%,市場的講法是「令人困惑的財報」。當一家公司的營收有兩個數字,投資人要先學會問「哪一個才是收得到現金的那個」。 答案是:兩個都不是。沖減的是營收,換走的是股權,現金那部分反而是 Google 付的行權價。
超大規模雲業者的採購桌上,多了一條可以要的東西。 這張合約模板已經有標價了,區間是採購金額的 5% 到 20%,取決於供應商多需要你。談下一輪客製矽時,不要求同型權證,等於把這塊價值白送給供應商股東。要注意的是取得方式:行權價綁一段期間的均價,所以談判窗口落在哪一段行情裡,比談判技巧更決定你拿到幾個百分點。
客製矽供應商的經營者與股東,該盯的讀數是六個百分點。 別把「Google 拿 7%」讀成利多或利空,兩者都不對。六個百分點是你的毛利被讓出去的部分,而它會出現在營收線上而不是費用線上。也就是說,你未來每一季的營收成長率,都會被這筆折扣壓低一點,而且壓多少由會計師對「客戶會買多少」的判斷決定。 反過來,六個百分點在同業裡是低的,這是議價地位的證明。
這筆交易能不能拿來翻 Nvidia 與客製矽那條份額判斷? 它對「ASIC 陣營拿不到三成」那條判斷是反向證據,但強度有限:Google 願意付六個百分點擴大二供,說明它認為 TPU 供應鏈單押一家的風險值得這個價錢。這測到的是 Google 給風險開的價碼,而對價和份額量的不是同一件事,衡量單位根本不同,不足以單獨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