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深度專欄 #39 · 2026年10月7日
八月初，本報在八月八日那期寫下一條判斷：大家評估 AI 寫程式工具的財務風險時，一直在問「企業會不會砍預算」。SemiAnalysis 六月訪談了五十多家企業，再對照企業刷卡數據，答案是不會。但真正的風險可能在另一頭：每月付兩百美元訂閱的重度用戶，用掉的算力遠超過他付的錢，由供應商吸收。如果這是真的，修正不會長成企業砍預算，而會長成供應商收緊額度、重劃方案、在同樣月費背後悄悄換成便宜的模型。九月二十九日 OpenAI 把兩百美元方案的新訂戶額度砍半、另開五百美元方案，看起來正好應驗了這個預測。
本篇把這條判斷整條拆開重驗，結論分三層。
第一，結構撐住了：賺錢的客戶和被補貼的客戶確實是兩群人。 科技媒體 TechCrunch 四月引述消息人士說，AI 寫程式工具 Cursor 賣給大企業已經正毛利，個人開發者帳號仍在虧錢；GitHub 四月宣布 Copilot 改成依用量計費，公告裡直接寫「我們吸收了大部分不斷升高的推論成本，現行模式已無法持續」。企業預算調查問的是賺錢的那一群，所以它答不了補貼的問題。這一步原本只是邏輯區分，現在有了兩個與 SemiAnalysis 無關的出處：Cursor 直接拆出企業與個人，GitHub 證明月費下的重度用量由供應商吸收。
第二，「預測應驗」這句要收回一半。 收緊額度不是新現象：Anthropic 在二〇二五年七月就因為「有人在兩百美元方案上用掉數萬美元」宣布加上每週上限(八月底生效)；Cursor、Replit、GitHub 在同年六月前後都改過計價。本報八月寫下這條時，配給已經進行一年。更要緊的是理由：二〇二六年各家公開的收緊理由，多數是算力不夠，不是虧損。OpenAI 九月二十九日砍半之前，九月十日先以「需求前所未見」暫停販售兩百美元方案。
第三，「補貼」的數字有三種算法(API 牌價等值、用滿上限的成本、平均使用率下的成本)，差好幾倍；拆開之後，比較大的那筆是算力。 SemiAnalysis 估計訂閱只占 Anthropic 約一成營收，卻可能用掉四成以上推論算力。這裡的 API，指按用量計費、直接向模型商買 token 的管道。SemiAnalysis 算出「用滿上限時毛利負 369%」，但同一篇文章緊接著寫，在它的假設下(API 毛利 92%)改用較實際的平均使用率兩成計算，中階的 Opus 5.5 方案小賺約 6%，頂級的 Fable 5.1 約 80%；虧損出現在把上限用滿的人身上。整體而言，本報用這兩個粗估相除推算，一單位算力拿去服務訂閱戶，換到的錢約只有賣給 API 客戶與企業客戶的六分之一。這筆錢只有在算力不夠時才是真成本，所以額度看來跟著算力走：算力到貨時放寬，需求暴增時收緊。
為什麼值得花二十分鐘：我們拆開了一個被含糊帶過的分母。「兩百美元方案能用掉八千美元」量的是 API 牌價等值，也就是同樣用量改走 API 要付的標價，而標價本身含供應商的利潤，所以不是成本；「毛利負 369%」量的是用滿上限的極端情境。兩者都不是平均用戶的成本，拆開後虧損帳縮小、算力帳浮上來。八月那句「方案收緊就是預測應驗」也被我們自己拿來攻，結果只撐住一半。什麼情況算我們錯，也事先講明：主要供應商在大批算力到貨之後仍收緊中階模型額度，「額度跟算力走」就不成立。
本篇路線分五步：① 為什麼企業預算調查答不了這題；② 配給早就開始，而理由多半是算力；③ 把「補貼」拆成三本帳；④ 四成算力換一成營收；⑤ 該盯哪個讀數。
利害揭露：本報的分析由 Anthropic 的模型協助產生，而 Anthropic 是本篇討論的訂閱方案供應商之一。
如果你只讀到這裡：靠兩百美元訂閱撐起團隊日常開發的公司，曝險不是價格會不會漲，而是供應商算力吃緊時，你的額度會先被砍。OpenAI 九月那次，兩百美元方案的新訂戶同價只拿到一半額度，等於單位額度的價格約翻倍。編預算時用「同樣用量改走 API 要付多少」當上限，不要用訂閱價。這個上限可能是訂閱價的好幾倍，SemiAnalysis 估兩百美元方案最高可用掉四十倍的 API 牌價等值；它是最壞情況，不是預期花費。
SemiAnalysis 六月那份研究，是目前關於「企業會不會砍 AI 寫程式預算」最紮實的答案。它訪談五十多家企業，配上企業支出管理平台 Ramp 的實際刷卡資料，結論是支出高度集中在長尾：第九十九百分位的 Ramp 客戶，每名員工每年花將近九萬美元；中位數的 Ramp 客戶只花約一百三十六美元，原文沒寫明這個數字是否同樣以每名員工每年計。那些大客戶的黏著度很高。它判斷二〇二六年下半年的 AI 預算沒有實質風險。
這個方法量的是「客戶付了多少」。本報八月提出的問題是另一件事：「供應商收到的錢，夠不夠付它為這個客戶燒掉的算力」。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多數客戶花得不多、預算很安全，同時少數重度用戶由供應商補貼。
八月時這只是一個邏輯區分。現在有兩個與 SemiAnalysis 無關的出處，從兩個角度支持這個區分：
Cursor 的讀數是企業端賺、個人帳號賠，不過消息人士沒說虧損是否集中在重度用戶；GitHub 的公告補上另一半：同一月費下，重度使用的成本由供應商吸收。企業預算調查問到的是賺錢的企業端，所以「預算沒風險」可以是對的，同時答不到補貼的問題。
本報八月寫：「若補貼為真，修正不會表現為預算刪減，而會表現為產品側的配給——速率限制收緊、方案分層重劃、同樣月費背後悄悄換成便宜的模型檔。」那期也寫明各家的條款變動本報還沒在盯。這條判斷最便宜的否證是：如果查下去發現限制一直都在、而且與成本無關，這個領先指標就失效。
這次查了。下表是二〇二五年到二〇二六年十月主要寫程式工具的額度與計價變動，按時間排列：
| 日期 | 供應商 | 變動 | 公開理由 |
|---|---|---|---|
| 2025 年 6 月 | Cursor | 專業方案從五百次請求改為「二十美元的前沿模型用量」，加開兩百美元方案；事後道歉退款 | 成本：「最難的請求比簡單的貴一個數量級」 |
| 2025 年 6 月 | Replit | 改為依工作量計價 | 成本：讓收費對齊實際消耗的算力 |
| 2025 年 6 月 | GitHub Copilot | 進階請求設每月額度，超額另計 | 未見成本說法 |
| 2025 年 7 月宣布、8 月底生效 | Anthropic | Pro 與 Max 方案加每週上限，估計影響不到 5% 訂戶 | 重度用戶「24/7 在背景持續執行」；「一位用戶在兩百美元方案上用掉數萬美元」(官方未說明是以牌價還是成本計) |
| 2026 年 3 月 | Anthropic | 尖峰時段五小時額度消耗加快，約 7% 用戶會撞上限 | 算力：因應需求成長 |
| 2026 年 3 至 4 月 | Anthropic | 預設推理強度從高調到中(模型回答前想得越久，單次耗的算力越多)，約五週後撤回 | 延遲過長；事後稱「錯誤的取捨」 |
| 2026 年 4 月 | Anthropic | 訂閱不再涵蓋第三方代理工具 | 算力：優先服務自家產品與 API 客戶 |
| 2026 年 4 月宣布、6 月生效 | GitHub Copilot | 全面依用量計費 | 成本：「已無法持續」 |
| 2026 年 5 月 6 日 | Anthropic | 五小時額度加倍、取消尖峰削減(放寬) | 算力到貨：與 SpaceX 簽下一座資料中心的全部算力 |
| 2026 年 8 月 30 日 | Anthropic | 週上限促銷結束，淨減約 17%(二手轉述的估計，本報沒看到一手公告與它的基準) | 算力管理與平台穩定 |
| 2026 年 9 月 10 日 | OpenAI | 暫停販售兩百美元方案 | 算力：新模型需求「前所未見」 |
| 2026 年 9 月 22 日 | Anthropic | 新模型發布日調高訂戶上限(放寬) | 未給數字 |
| 2026 年 9 月 29 日 | OpenAI | 兩百美元方案新訂戶額度減半，另開五百美元方案 | 未見成本說法 |
表上可以讀出三件事。
第一，配給在本報寫下預測之前一年就在進行。 八月那條判斷裡「會配給」的部分，是對已發生的事的描述，不是預測。本報十月六日那期把九月二十九日那次稱為「方向一致的第一個實例」，這個說法要收回：SemiAnalysis 自己也寫，「各家實驗室隨促銷和新模型發布，一直在公開調整額度」，還實測抓到某家供應商對一小部分帳號做額度 A/B 測試。單一次收緊，在這麼高的基準頻率下，鑑別力很低。
第二，明說「成本」的是三家中間層與工具商，前沿實驗室多半說「算力」。 Cursor、Replit、GitHub 都大量向前沿實驗室買 token(Cursor 另有自研模型)。token 是 AI 讀寫文字時的計量單位，一小段字算一個，用得越多收費越高。這三家的虧損比較直接出現在帳上，可能因此講成本。Anthropic 與 OpenAI 二〇二六年有公開理由的收緊，多數說的是需求暴增、算力不夠；OpenAI 九月二十九日的減半本身沒有給理由，本報是把它和九月十日的停售放在一起讀。Anthropic 二〇二五年那次，官方主打的理由是有人 24/7 在背景執行，偏向防濫用，這削弱了八月那條判斷的一半；但它舉的證據是用量金額，有人在兩百美元方案上用掉數萬美元，所以不算完全與成本無關。
第三，額度至少回彈過一次。 Anthropic 三月因需求成長在尖峰時段收緊，五月 SpaceX 的算力一到就取消尖峰削減、額度加倍。OpenAI 九月二十九日的砍半，前面是九月十日的停售。這不像虧損驅動的修正，因為虧損不會因為算力到貨就消失；更像是算力分配。樣本只有這一對，加上 OpenAI 停售後減半；而且「算力不夠」是各家自己的說法，不是我們量到的容量。八月底 Anthropic 的淨減也以算力管理為由，所以我們不把它算成反例，但這也正是樣本太小的地方。
八月那條判斷的量級，建立在 Flask 作者 Armin Ronacher 一則推文裡的舉例：「付兩百美元訂閱，卻用掉兩千美元的 token」。現在有了計量數字，但數字本身有三種講法，混在一起用，推出的結論會差上好幾倍。
第一本帳：API 牌價等值。 SemiAnalysis 六月有一篇文章，標題就是「兩百美元的 Claude 方案能用掉八千美元的 token」。這是把訂閱額度換算成同樣用量走 API 要付多少，四十倍。它量的是客戶拿到的價值，不是供應商的成本，因為 API 牌價本身含毛利。
第二本帳：用滿上限時的服務成本。 SemiAnalysis 十月五日假設 API 毛利 92%、用戶把額度用到百分之百，算出 Anthropic 兩百美元方案用中階模型 Opus 5.5(日常主力那一檔)時毛利是負 369%，用頂級的 Fable 5.1 時是 1%。兩者差這麼多，原因之一是方案規定 Fable 最多只能用掉額度的一半，所以對 Fable 而言「用滿」本來就只有一半的量。
第三本帳：平均使用率下的服務成本。 同一篇文章的下一句：「若改用較實際的平均使用率 20%，毛利分別升到 6% 和 80%。」單獨引用負 369% 時，最容易漏掉的就是這個條件。要注意，這兩個數字對 API 毛利的假設很敏感：方案成本是用 API 牌價反推的，如果 API 毛利只有後面提到的 70%，同樣的平均使用率下，這個方案就是明顯虧損。
三本帳排在一起，八月那條判斷的形狀反而更清楚了：在這組假設下，平均使用的訂戶沒有結構性虧損，虧損出現在用滿上限的尾端，正是「中位數健康、尾端被補貼」。但量級要改：如果只有尾端在虧，整個訂閱池的虧損就比「負 369%」這種數字小得多。這個形狀是從使用率情境推出來的，我們沒有使用率分佈資料；Anthropic 說週上限影響不到 5% 訂戶，方向一致，但不是分佈。
能小到什麼程度？把 SemiAnalysis 自己的幾個數字放在一起算(以下為本報推算，輸入都是同一家分析商的粗估)。先說清楚輸入有多粗：四成是 SemiAnalysis「可能用掉四成以上」的說法，一成也是它的估計，兩者都只有這一家來源；占比實際若不同，下面每個倍數都會跟著變。
兩種假設下，訂閱帶來的損益影響，都落在「公司總營收的個位數百分比到小賺」之間。但哪一種假設比較接近真實，取決於下面那個對不上的數字。判準是：如果重度尾端的損益只佔營收的個位數，補貼就是可承受的行銷成本。SemiAnalysis 也這樣說：訂閱「高度補貼，但作為獲客與行銷工具仍可能說得通」。
但有一個數字對不上，必須攤開：PitchBook 與 The Information 報導的 Anthropic 公司整體毛利只有四成上下，遠低於 92%。差額落在哪本帳裡(免費用戶、訂閱、內部用量)，公開資料拆不開。如果差額主要來自訂閱，第三本帳就太樂觀。
損益的影響不大，各家仍一再收緊，主因看來是算力的機會成本。
同一單位算力，拿去服務訂閱戶換到的錢，只有賣給 API 與企業客戶的六分之一左右。算力夠用時，這筆的邊際成本很低：閒著的機器拿去服務訂閱戶，多換一點是一點，還能拉客。算力不夠時，它就是很大的機會成本：如果那四成算力改賣給排隊中的 API 客戶，按 API 與企業每單位算力的收入(約為平均的一點五倍)計，換到的約是總營收的六成，減去訂閱原本的一成，公司營收可以多出約五成(0.40 × 1.5 − 0.10)。這是本報推算的營收，不是利潤，而且只在兩個前提下成立：API 需求真的排著隊，算力也能在不同客戶之間調撥。SemiAnalysis 自己的講法也是算力帳：它估計，訂閱讓訂閱與 API 合計下來、每 MW 的營收少了約三千六百萬美元。MW 是百萬瓦，指資料中心的電力，業界用它來衡量算力規模。原文沒交代這個數字的期間與基準，本報沒有複算。
這就解釋了第二節表上的模式：
兩家收緊的形狀也不同。SemiAnalysis 實測，OpenAI 是所有模型層級全面砍半；Anthropic 則是越新越貴的模型給越少額度，中階的 Opus 5.5 在同價方案上給的 API 等值約是 OpenAI 中階模型的五倍。這個五倍是按 API 牌價換算的價值，各家牌價不同，不等於能多做五倍的工作。新的頂級模型一上架就給低額度，本報的讀法是：在需求最集中的新模型上先設額度上限，就不必回頭砍舊方案(供應商沒有說明動機)。
這條讀法接上本報一直在追的一條趨勢線：模型商賣 token 從賠錢變賺錢之後，新毛利留不留得住。
進行中 ?
這篇接上哪條線：上面三條路線吵的是 API 的毛利。本篇補的是同一張圖的另一角：訂閱這一側的毛利，主要不是被競爭壓低，而是在算力不夠時被拿來當調節閥。這讓「短缺期的暫時租金」那條路線多一個可觀察的讀數：短缺解除時，訂閱額度應該先放寬。
AI 寫程式訂閱的補貼是真的，但它看來主要是一筆算力帳，不是一筆虧損帳。依 SemiAnalysis 的估算，訂閱只占 Anthropic 約一成營收，卻可能用掉四成以上推論算力；本報據此推算，同一單位算力服務訂閱戶換到的錢，約只有賣給 API 與企業客戶的六分之一。依 SemiAnalysis 的假設情境，平均使用下的中階方案小賺，虧損出現在用滿上限的人；這組數字只有一家來源，而且 Anthropic 公司整體毛利約四成，與它假設的 API 毛利 92% 對不上，差額拆不開。所以目前看來，供應商收緊或放寬額度，主要跟著算力鬆緊，其次看對手出價，而不是虧損；這個讀法的樣本還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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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預判下一次收緊，具體盯兩樣東西：各家方案頁上、每個模型層級的額度，以及大型算力到貨的公告(例如 Anthropic 五月與 SpaceX 簽下的資料中心)。算力到貨後六十天內額度沒放寬，或算力寬鬆時仍收緊，就該改讀成定價或虧損驅動。企業預算調查只量得到付錢的那一群客戶，看不到這件事。
這對你的決策意味著什麼
1. 供應商揭露，或第二家獨立計量機構估出，訂閱在平均使用率下的毛利明顯為負(例如低於負五成)。 本篇「平均使用下沒有結構性虧損、主要是算力帳」不成立，回到虧損帳。檢驗期限由本報自訂：2027 年 3 月 31 日。
2. 主要前沿實驗室在公布大批新算力到貨後六十天內，仍收緊中階模型的訂閱額度。 本篇「額度跟算力走」不成立，收緊的動因應改讀為定價或虧損。檢驗期限同上。
3. Anthropic 的公司毛利拆分公開(例如上市文件)，顯示整體毛利與 API 毛利的差額主要來自訂閱。 第三節的損益推算要重算，虧損帳上修。期限同上。
4. 企業端出現普遍的 AI 寫程式預算刪減。 這不推翻本篇的結構，但「風險不在需求側」要改；目前只有個案(SemiAnalysis 六月那份研究提到，優步四個月就用完年度預算)，以及 The Register 轉述的一份 McKinsey「多數企業超支」調查(本報沒取得一手)；超支不等於刪減。期限同上。
以下由本篇引用的事實紀錄機械彙整，每條是其中一個事實的出處；原件本報是否讀過、還是只讀到轉述，以正文各段的說明為準。